神祕狂犬病疫情，源頭動物讓人出乎意料

羅伯特．西夫賴特（Robert Sivewright）已經不記得自己流了多少血，「但他們說，我全身都被血浸透了。」

今年 2月，西夫賴特帶著一團遊客在南非開普半島（Cape Peninsula）的豪特灣港（Hout Bay Harbor）划獨木舟。當時，一隻一眼布滿血絲的南非海狗（Cape fur seal，又稱南非毛皮海獅）朝他們漂了過來。牠先是撞了其中一艘獨木舟幾下，接著「突然失控，開始不斷攻擊客人的獨木舟」，還反覆撕咬船身。西夫賴特說，他協助遊客慌忙離開水面時，海獅卻轉而盯上了他。「牠扎扎實實地咬了我好幾口。」

西夫賴特隨後被送往醫院接受重建手術，並施打了多劑暴露後預防針；那隻南非海狗後來則被人從岸上安樂死。雖然官方沒能將其從海裡打撈並送驗，但西夫賴特確信牠已經感染了狂犬病。「從牠的行為看來，幾乎可以確定是狂犬病。」他說：「那隻海狗絕對有哪裡不對勁。」

狂犬病是由病毒引起的疾病，會導致致命的脊髓與腦部發炎。這種病藉由唾液在哺乳動物之間傳播，通常是被已經感染的動物咬傷或抓傷所致。在這波疫情於 2024 年獲實驗室確認之前，沒有人知道海洋哺乳動物也會傳播這種疾病。

這場疫情讓專家急著想找出答案：病毒到底是怎麼傳入海狗族群的？如果阻止不了病毒擴散，又會發生什麼事？
2021 年，海狗與人類之間的衝突逐漸增加，異常情況也開始浮現。「突然間，我們看到海狗出現原因不明、具有攻擊性的行為。」開普敦市海岸管理經理格雷格．烏洛夫斯（Gregg Oelofse）說。在此之前的 20 年間，他只記錄過寥寥幾起海狗傷人事件。

當時，鰭足類動物中僅有一例狂犬病紀錄：1980 年，挪威斯瓦巴群島發現一隻環斑海豹感染狂犬病；但病毒並未傳染給其他同類。

有些專家懷疑，咬人事件增加可能與藻華有關。恩斯特．恩戈佩（Ernest Ngoepe）是南非農業研究委員會翁德斯特普獸醫研究所（Agricultural Research Council–Onderstepoort Veterinary Research）的研究員，也是探討海狗狂犬病疫情出現的論文作者。他說，某些藻類會產生一種名為「軟骨藻酸」（domoic acid）的神經毒素，這種毒素「會使受影響的動物出現神經系統方面的臨床症狀」，例如攻擊性增強或動作異常。「當時沒有人想到那可能是狂犬病。」

開普敦海洋研究保育組織「海洋搜索」（Sea Search）的創辦人暨主任泰絲．格里德利（Tess Gridley）也針對這波疫情發表了論文預印本。她表示，包括2021年一場原因不明的大規模死亡事件在內的其他疾病，也「掩蓋了狂犬病在南非海狗之間慢慢擴散的過程」。

直到2024年5月，一隻寵物狗被海狗攻擊後染上狂犬病，拼圖才終於拼湊起來。由於西開普省（Western Cape）很少出現感染狂犬病的狗，促使專家開始思考，會不會傳染的媒介其實是海狗？他們檢測了四隻海狗，結果其中三隻曾經出現異常攻擊行為的海狗，都呈現了狂犬病陽性反應。

這促使專家回頭檢測過去的樣本，結果發現，自 2024 年以來，開普地區與納米比亞已確認一百多起海狗狂犬病病例。

專家無法確定附近約 200 萬隻海狗中，究竟有多少隻已感染病毒，因為要確認海狗是否感染狂犬病，唯一的方法是檢驗死亡個體的腦組織。「基本上就是在海灘上四處找屍體，把牠們拖來拖去，再砍下頭顱、取出大腦。」格里德利說：「一點都不好玩。」

那麼，海狗究竟是怎麼感染這種病毒的？「一開始，我們以為可能是〔從家犬傳來的〕。」恩戈佩說：「但開普敦並沒有犬隻狂犬病。」

為了解開謎團，專家只能繼續回溯。他們透過基因定序與親緣分析（釐清生物在演化上的親緣關係），將病毒的源頭追溯到黑背胡狼（black-backed jackal）身上──而牠正是南非已知會攜帶狂犬病的物種。

鑒於胡狼就生活在海狗群落附近，也會獵捕幼小海狗或撿食屍體，因此狂犬病有可能是在雙方打鬥時傳過去的。基因定序結果顯示，病毒大約在2015年首度進入海狗族群，遠遠早於任何人的意料之外。

如今，專家正拚命替已經習慣人類的海狗接種疫苗、將疑似感染的個體安樂死，設法將疫情控制下來。儘管個別海狗可以打疫苗，但要替從安哥拉（Angola）南部、經納米比亞（Namibia），一路到南非東開普省（Eastern Cape）的每一隻海狗打疫苗，實務上根本辦不到。「你要怎麼替200萬隻南非海狗打疫苗？」格里德利問道：「我們面對的完全是未知。」

再加上疫苗要有效，每隻海狗都得打追加劑。「〔所有海狗〕都長得一樣，你根本不知道哪隻打過疫苗。」烏洛夫斯說：「這根本行不通。」就算想使用「口服疫苗」把疫苗藏在誘餌裡、讓動物自行撿拾吃下；但海狗吃的是活生生的獵物，這招在牠們身上派不上用場。

海狗的生活方式也助長了疾病傳播。「南非海狗酷愛群居。」格里德利說：「牠們就是喜歡湊在一起，但活動範圍又非常廣。」海狗一天可以游上100公里，一隻染病的個體可以輕易把疾病從一個群落帶到另一個群落。

全球每年有大約5萬9000人死於狂犬病。狂犬病病毒可能引發麻木、幻覺、呼吸困難和癱瘓等症狀；感染後，狂犬病病毒潛伏期可以長達一年，及時就醫能讓人們免於病毒侵害，否則等到發病的時候，幾乎必死無疑。

開普敦最早確認的海狗攻擊人類事件發生在2022年7月，至今仍不斷有人被咬。2026年9月的某一天，一隻疑似感染狂犬病的海狗就在麥森堡海灘（Muizenberg Beach）咬傷了九個人，其中有六人是孩童。「目前記錄到的咬傷案例大約有176件。」恩戈佩說。

話雖如此，專家並不希望民眾因此不敢親近海洋。截至報導截稿時，還沒有海狗傳染給人的病例。狂犬病如今已在海狗族群中形成地方性流行，無法根除，但海洋管理單位正盡量透過疫苗和安樂死來控制疫情。「它就像在海狗群裡面緩緩悶燒，偶爾迸出一點火花來。」烏洛夫斯說。

雖然被咬的機率很低，但專家還是建議民眾隨時與野生動物保持距離。烏洛夫斯指出，染病的海狗常會出現「攻擊行為、不肯回到水裡，還有奇怪的甩頭動作」。「只要海狗的舉止有一丁點古怪，就馬上離開水裡或離開海灘。」他說：「然後通報相關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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