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誕老人夏令營

在這一切之中，會一直聽到鈴噹叮叮作響，但不是雪橇經過時發出的短促鈴聲，而是他們鞋上綁的鈴噹：這個聲音緩慢、持續，聽得出是老頭子謹慎沉重的步伐。

想當耶誕老人嗎？那也得先是老人才行！

在「2016年發現耶誕老人」活動中，耶誕老人的平均歲數是62.5歲。這個活動號稱是「全世界最大的耶誕老人集會」，總共有750位來自世界各地的耶誕老人，參與五天的活動與商展。活動的地點在密蘇里州的布蘭森鎮（Branson）；這個小鎮位於歐札克山脈（Ozark Mountains）中，基本上很像拉斯維加斯，只是城市的主軸從賭博變成鄉村音樂。耶誕老人穿梭在南密蘇里州的豔陽和飯店的冷氣房之間，與販賣商談論化妝術、保養鬍子之道、行銷、網站，和北極玩具工坊的套裝組合；簡言之，就是要讓自己成為最棒的耶誕老人。要當個專業耶誕老人絕對不是什麼容易的事，而且一點都不便宜。

專業耶誕老人社群正在增長中，變成一個更有組織的大型群體，以納進愈來愈多戰後嬰兒潮出生的中老年人；他們現在用網路彼此連結，表演內容也要不斷推陳出新。參與者會拿到一本會議手冊，內容簡直像是購物型錄：耶誕老人誓言皮帶扣（55美元）、替執業耶誕老人架設網站的服務（369美元起），還有「耶誕老人星球」牌的涼爽背心（特價199美元）。

耶誕老人普拉提（Mike Pulattie）一邊看著觀看集會的服裝秀，一邊說：「絕大多數的人砸下去的錢根本賺不回來。」一套品質好的基本款耶誕老人服，可能就要600美元了。普拉提是一位退休的高中體育教練，只參與慈善演出，認為自己就是賺不回投資的人之一。但是他說小孩子看見他、見到故事中的角色變成真人時，就是個神奇時刻，光是這片刻的純真與驚訝就足以讓他繼續從事這個一年一度的短期行業。

對一些參與者來說，當耶誕老人是上半輩子成功事業之後的夕陽餘輝。我碰到的耶誕老人之中，有一位是退休的海軍飛機駕駛員，還有一位目前是天主教神父。另外有些人是年紀大了就自然進入這一行：畢竟，如果你是個滿頭白髮、滿臉鬍子的胖督督老年白人男性（集會中99%耶誕老人都是白人），也只有這一項工作可以說是替你量身打造的。對另一些人來說（像是吾兄派特），這工作是家庭事業。

1940年代，我的的祖父霍華德・米漢（Howard Meehan）在耶誕節主題樂園「科羅拉多州北極」（North Pole Colorado）擔任專業耶誕老人。派特自己「穿上這套裝扮」也已經有34年了，過去25年來在肯塔基州路易維市（ Louisville）一間高級商場任職耶誕老人。

派特很愛小孩子：他除了當耶誕老人外，每年還在學校和當地圖書館當好幾百小時的志工。不過，他已經63歲了，當商場耶誕老人一年比一年艱困，群眾也愈來愈難控制。幾年前，路易維市另一間商場的耶誕老人在上完廁所後，被一位沒有耐心的家長毆打。

派特與他的太太伊莉莎白都是退休的法院書記官，今年光是來布蘭森鎮這一趟就花了3000美元，而且這筆錢可不是花在吃喝玩樂上。對派特來說，這是一項投資：他來這裡，是想要學習怎麼超越商場耶誕老人的工作，取得商業行銷、企業晚會和到府表演的工作機會——簡單來說，他想把事業做大。

「2016年發現耶誕老人」總共有42場工作坊來幫助他們圓夢。有些是基礎講座，像是「更舒適的耶誕老人帽」，或是標題為「打光，開拍！」的化妝教學。有些則是實務課程，像是「耶誕老人與身心障礙兒童」或「基礎耶誕老人道德守則」。許多工作坊的主題跟自由表演接案的工作有關：「找到與留住客戶」、「海外耶誕老人工作」、「專家級耶誕老人職業生涯」、「行銷與耶誕老人服務」，和「耶誕老人行程、組織與規畫」。

另外，來布蘭森的耶誕老人幾乎全部的鬍子都是真的；這個潮流始於1970年代，現在已經是業界的標準了。大多數人跟我的哥哥一樣，一年四季都蓄鬍，在公眾場合時會遵守嚴格的規範；他們甚至還有個「耶誕老人誓言」必須遵守。

有天晚上，我在餐桌上被罵，因為我一直在講耶誕老人的事：我的哥哥從桌子對面瞪了我一眼，頭點向隔壁桌的一位小女孩，用唇語無聲地跟我說：「那裡有個信徒。」

「這裡有很多耶誕老人的助手。」他糾正了我，音量大到讓小女孩聽得到。

既然他們整年都要恪守演出規範，也難怪這些耶誕老人會來布蘭森學習怎麼獲得更多。

來自密蘇里州布萊頓（Brighton）的貝蘇倫（Jim Bethurem）是誤打誤撞開始當起耶誕老人的。他擔任建築工多年下來，不僅身體殘障，精神上也憂鬱。去年他59歲時不再刮鬍子，等到他蓄滿鬍子和滿頭白髮後，路上的人開始用不一樣的方式對待他。

他說：「這就像從無名小卒變成大人物。」他的第一個耶誕老人工作是參與2015年的布蘭森耶誕遊行。他目前已經花費1200美元買了兩套耶誕老人套裝，還有一把特製的毛髮刷，專門用來保養自己的衣領和袖口。集會結束後，他要去參加School4Santas.com舉辦的週末營隊。

School4Santas的創辦人是康納漢（Tim Connaghan），人稱「好萊塢耶誕老人」。十年前的第一屆「發現耶誕老人」會議是康納漢規畫的；他是自我行銷的大師，扮演模範耶誕老人，只要願意投資時間和金錢就能複製他的成功模式。

耶誕老人的數量不斷增加，耶誕老人套裝和形象的選擇也更加多樣了。康納漢說，幾十年前美國的耶誕老人只有兩種樣式：披長袍的聖尼古拉斯宗教形象，和可口可樂耶誕老人般的櫻桃紅外衣與帽子。如今，每一種耶誕老人的變化都是一個抓住新群眾的契機。

今年總共有150位來自德州的耶誕老人到布蘭森，全部穿著一致的裝扮，還包括紅色的牛仔帽。在名稱古怪的「紅衣大典」上，一位南北戰爭耶誕老人穿著藍色羊毛的仿軍裝，上面鑲著星星，褲子則是紅白條紋；蒸汽龐克耶誕老人的黑色馬伕帽上有黃銅裝飾，足蹬發光鞋；一位高大的西部牛仔耶誕老人身著長及地板的紅色西部大外套、黑白相間的皮毛披肩，和鑲皮毛邊的牛仔帽。文藝復興耶誕老人則穿著酒紅色絨毛的七分褲，上面鑲著金色紋路，配上同色的中等長度披風，身邊的耶誕老太太也一樣優雅。

像這樣的投資，有可能可以大賺一筆。在如何當商場耶誕老人的工作坊裡，耶誕老人老手強生（Albert Johnson）說，像我哥哥工作的那種高級商場，耶誕老人一季就可能賺上一萬美元。但賺這樣的錢是有代價的：從十一月底的美國感恩節到耶誕節期間，幾乎天天都要輪班10到12小時，但對一般人來說，這段期間代表的是休假，以及與家人相聚，所以要扮演一流的耶誕老人，就是要在假期出任務。

許多耶誕老人會遵循誓言，誓言規範了他們在公眾場合的舉止。舉例來說，他們碰到小孩子時，常常會自稱是「耶誕老人的助手」，而且「真正的耶誕老人就在附近某個地方」。

對巡遊的耶誕老人來說，情況特別是如此。這些耶誕老人透過經紀公司仲介，到偏遠或較冷僻的商場工作，可能會離家甚遠，就連週末也無法回家。

懷特（Doug White）就是碰到這種情況。他家在亞特蘭大，但被分派到大約150公里外的梅阬（Macon）的一個商場工作。他在旅館住了好幾週，最後只做了一季的巡遊耶誕老人就放棄了。他說：「我不喜歡晚上回到一個空房間去，也不喜歡早上醒來的時候躺在空蕩蕩的床上。」

懷特現在在亞特蘭大的一棟歷史建築裡每週工作三天，只有在跟無法離開家裡的身障兒童會面時才會巡訪。

我的哥哥派特在認識幾個經紀公司後，就先離開會場了。他還得到了一些建議，知道哪樣子的照片放在網站上最適合，以及如何在耶誕假期遊輪上工作。不過，他心裡一直忐忑不安，覺得好像該做更多才對。

我知道當商場耶誕老人很辛苦，可是對我來說，如果假期期間耶誕老人每天晚上能與耶誕老太太相聚，那應該還算不錯了。但假如派特想要做點非常不一樣的事，而且還能獲得報酬，他就得更積極自我推銷。

另外，雖然他們扮演著超越現實生活的角色，但派特跟我碰到的一些其他耶誕老人一樣，其實心裡很內向。我個人比較喜歡這樣的耶誕老人。在布蘭森待了五天之後，我發覺太積極的耶誕老人會讓人感到不舒服——特別是你在電梯裡碰到十幾個這樣的耶誕老人時。

集會中，不斷有小孩子不小心走進來，被告知「真正的耶誕老人在這裡某個地方，你來決定哪個是真的」。好的耶誕老人會戲劇性地停頓一下，慢慢眨一下眼睛，再微笑一下。其他的會舉出手來尖叫：「就是我啦！」

最好的耶誕老人會像我哥哥那樣，讓小孩子自己接近他們，耶誕老人再彎下身來，只會簡單問一句：「你今天怎麼樣呢？」小孩子此時心裡毫無所懼又滿臉敬畏的神情，去擁抱一個真實的故事人物。